
嘿!担子老寨
向军
老寨担子坪火了!
曾经的远寨,被自媒体把高清图片晒到网上,天然的地形地貌,恬静的自然风光,意外成了网红。
我检讨,作为土著,一生下来就困在这里,贫穷落后、信息闭塞,干不完的农活,缺吃少穿,身份卑微,日子过得实在清苦。我和寨上的伙伴,从小就谋发一个念头:长大了,一定要离开村寨、走出大山。
那时,哪有心思欣赏美,逃避,是最现实的想法!
网红美图只能叫照骗。担子坪的景色,网红美图呈现的,只是很小的局部,属浮光掠影。
一
沿乌江画廊逆流而上,从彭水县城拐进支流郁江,到达北宋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黄庭坚被流放生活四年的郁山古镇,再溯流北上10余公里,便见黔江黑溪河西岸景致独特的地方——担子坪。
逶迤的山脉,重峦叠嶂。担子坪的名称,缘于南北相距约两公里的两座大山,连着西面紧挨的笔直山梁,两座大山呈不规则的四方体,高低大小相当,酷似两只巨大的箩筐,笔直扁平的山梁,俨然一根挑箩的巨型扁担。智慧的先人,在生产劳动中以形赋名,冠之担子坪。
担子坪很敞阳,地势坐西朝东,视野开阔。向前远眺,羽人山、武陵山、老鹰嘴、八面山,青山、马鞍山、尤汪山、凤池山……一排排,一队队,像列阵的士兵,在阳光照耀下大气磅礴。向后,远眺贾角山,更远目及马岩。这里,无论春夏秋冬,太阳从早晒到晚,因日照充足,粮食、蔬菜、瓜果,格外香甜。这里的寨民,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被称赞很阳光,心底敞亮。
南北有山,西边有梁,三面天然围挡,担子坪极少出现大风和雹灾等灾害。有气候专家分析认为,三面环山的地形地貌,形成天然防灾屏障,护佑着这里的乡邻。即使贫穷的岁月,担子坪仍是毗邻十乡八寨的福地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世代以来,担子坪的寨民天赋异禀,男女老少尤善挑担。在交通不便的岁月,他们耕读传家,凭着一身力气,挑盐、挑粮、挑煤、挑肥、挑水……挥洒汗水驱赶贫穷,在苦日子里追赶幸福。他们的勤劳,也换来了回报,这里的男子,娶媳妇自然要比周边村寨容易。
二
担子坪属典型的喀斯特地形地貌,她的美景,早已嵌入每个寨民的血脉。
说这里的美景,绕不开两只“箩筐”,先说田家岩,高约200米,呈不规则的四方体,南面向担子坪,岩壁垂直向上,中间高两边低,酷似打开的折扇,扇面被两条平行的断裂线分成三级。第一级的最东端,崖上有穿洞,斜着洞口往上,爬到第二级,进入岩阡,过石门坎,是漆树园子,漆树园子与野猪凼之间的东北面崖边,是约400米长的分散石林,奇形怪状、神态各异的灰色石头,或仰头长叹,或举目远眺,或俯首沉默,或卷曲酣睡……石林规模袖珍,但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。寨上的老族长在世时经常说,那是石头在开会,没事去看看,妙哩!
田家岩的几处悬崖,地势险要,视野开阔,平整的石头是天然瞭望台,置身其上,可站、可坐、可躺。小时候,我常常来此,或俯瞰山下层次分明的梯田,搜索心仪的女同学在村寨晃动的身影,兴致一来,山歌就飘到山下;或眺望远方,放飞思绪,遥想山外精彩的世界;或干脆平躺,仰望天空流动的云朵,任凭呜呜的山风吹走烦恼。农闲时,寨上的阿哥阿弟吆五喝六,聚集到此,对小山下的俏媳妇靓幺妹盘哥打诨,歌声浪笑彼此起伏……
田家岩蕴藏着丰富的硝、铜、铁、萤石等矿物。大致是清末或更早的时期,岩壁南面的正中底部,有一个熬硝的天然洞穴,洞内宽敞,制硝规模盛大,后来,不知为何被封堵,加之岩体垮塌遮挡,再也进不到洞穴。这,是担子坪最大的谜。
至今,和寨民们谈及此事,无不慨叹:要是挖通硝洞,开发成景点,该有多好!
田家岩的名称,是有来历的。据传,义和团时期,一名“扶清灭洋”农民运动要员,运动覆灭后,带着家眷到此避难,是经寨上老族长默许的。田家人居住的位置既险要,又安全,他们很少下山,偶尔碰到上山打柴围猎的寨民,交谈从不透露身世。田家人在此住三年,风声一过又悄悄搬走。而今,那些破烂的猪槽、錾子凿出的梯步,静静地向世人诉说历史的沧桑。田家人从何处来,去向了何处,这家主人在义和团是多大的人物?寨上的老族长曾透露过只言片语,但随着口风紧的老族长去世,就成了乡亲们未解的谜。寻遍黔江区的史料,均无相关记载,这是担子坪的第二个谜团。
后来,寨上先民,按习惯叫成了田家岩。
三
右边的大昭岩,体量、高低与田家岩相当,同样是垂直扇面的岩壁,被两条平行的岩线分为三层,岩线的长短,分割的比例,与田家岩相差无几。它们是天生的一对,一左一右屹立在担子坪两边。
大昭岩扇形岩壁的中间上部,有一棵千年古树岩柃,虬枝峥嵘。嶙峋的根系包裹着破裂的石头,看似摇摇欲坠,但历经无数风雨,仍巍然不动。让人领略真正的无限风光在险峰啊!
田家岩对应的位置,也有一棵更大更老的岩柃。传言,它是公树,与大昭岩的母树是夫妻,这两粒月亮落下的梭椤树种子,落地长成岩柃,土地神为守护她们,每棵派一条巨毒红蛇日夜守护着,任何人靠近这两棵树,会立即肚子剧痛,如拿刀提斧砍伐,定有灾难降临……传说归传说,不过,这种保护古树的智慧,值得称道。
遗憾的是,在上世纪80年代初一个晚上,随着一声巨响,连同一壁岩体轰然垮掉。全寨子的老老少少,围着那棵古树烧香磕头……从此,大昭岩的母树,孤独守望,晓看寨子日新月异,暮陪寨民繁衍生息。
四
担子坪的两三百寨民,最初全部住在两座吊脚楼。这可不是一般的吊脚楼,它们相距200米,建在同一水平位置,规模宏大,雕梁画栋的两座吊脚楼,酷似一对孪生兄弟,相互对称,与两个箩筐岩体相互映衬,契合了轴对称图形的几何美学原理。可以肯定,两座屹立在担子坪两百多年的吊脚楼,修建时充分运用了这一天赐地形。
两座吊脚楼朝门、坝子保坎、梯步全是长方形的青龙骨条石彻成,坝子用青石板铺就。正堂堂屋门口,有两座雕琢精致的石狮镇守,堂屋靠里的一面,是镂空的神龛,神龛下,是立式香火柜,香火柜两边有门,内置纸、蜡、油灯等供奉物品。香火柜前,是长2.2米、宽0.8米的条形供桌,中有香炉、蜡座、系着木棒的铜磬。每逢春节、端午、七月半、丰收节或红白喜事等重要日子,每家主人就带上孩子来到张桌前,供上摆刀头、酒盏、水果,焚香燃蜡,烧钱化纸,虔诚祭拜。我和寨子上的小伙伴,因磕头作揖时扭头偷笑,轻则被训斥,重则被楠竹条子吃肉。
每座吊脚楼分三层,两间大堂屋两进,中间是四角天井,弄堂连着的四座厢房和四间小堂屋,分列着两间大堂屋两边,中间的两座厢房稍短,两着的厢房较长,四座三层高的厢房,衬托出整座吊脚的古朴大气。
不同的是,左边一座吊脚楼末端,有一个花园,内有水池,假山,石凳。花园曲径通幽内,一棵两人怀抱粗的古银杏,高数丈,上有三个背篓大的喜鹊窝。每年春天,喜鹊为保卫家园,与乌鸦发生争夺大战,两种鸟在寨子上空飞来飞去,声嘶力竭地吵闹声此起彼伏,而最后,总是被乌鸦以多胜少,真理和正义均被颠覆……
右边一座吊脚楼不同的是,朝门的坝子中间,一排三个插旗的围墩,中间的直径和高均有一米多,两边的稍小稍矮。
两座吊脚楼的主人,是200年前的武举人罗元桢。罗元桢告老还乡时,按风水大师的建议,需找一个文官共同居住这个宝地才完美,在他的盛情邀请下,名声远扬的文官向桐老爷带着家眷来到此地。从此,担子坪文武双全,风水圆满,向罗两家繁衍生息,睦邻友好。解放后,才陆续有黄、李、秦三个单姓到此落户,大家仍然亲如一家,大凡小事一呼百应。
至今难忘,围绕两座吊脚楼撒欢的日子。滚铁环、钻草垛、吹野豌豆、网蜻蜓、捉鱼虾、捅蜂窝、砸泥炮、抛泥弹、捡石子、打弹珠、堆雪人、扇烟盒纸、敲锣鼓、看小人书……印象最深的,是在两座吊脚楼里躲猫猫。我曾破天荒躲进神龛下的香火柜,同伴半夜没找到,当我主动出来时,被前来祭祀的罗家二伯发现,我冒犯神灵的行为,成为寨子上大逆不道的反面典型……
我们的孩提时代,充满野性,活得粗糙,身子骨扎实,吃得苦耐得劳,玩得嗨收得拢。我们独特的娱乐方式,我们的儿时记忆,正在被时代变革和岁月的洗礼冲淡。
而今,曾经辉煌的两座吊脚楼,已被拆得支离破碎,当年的恢宏气势,被星落棋布的小洋楼挤占。寨民大多进到城里,留下的,多是难舍故土的老人。面对老寨,不禁有些忧伤。
五
自逃离担子坪以来,我在都市的车水马龙中奔命,在摩天大厦里的写字间烧脑,在气氛紧张的谈判桌上克己复礼,在暧昧迷离的霓虹下迷失自我,在肉菜飘香的酒桌上推杯换盏……虽然,我曾多次梦回老寨,梦见乡亲,总想回去看看,但忌惮当初逃离的原因,多次临时取消行程。
我检讨,检讨对老寨的固有观念,检讨对老寨的漠视、懈怠和疏远!
又见老寨,如久违故人。老寨,早已旧貌换新颜。我可亲可敬的乡亲,凭着善挑担子的禀赋,凭着硬实的肩膀,挑来了路、电、水的畅通,挑来了他们的幸福生活。硬化的公路已通到每家门口,漂亮的小洋楼一幢比一幢气派;夜晚摁下开关,屋内到外亮如白昼;拧开水龙头,水管里流出的是大昭岩下抽来的地下矿泉……房前屋后停靠的小车、农耕机械,处处充盈着现代化气息,当初的贫穷落后,早已踪影隐遁。
当下,乘着乡村振兴的春风,担子坪这个福地,成为很多老板产业发展的首选地。一条条血管般的产业路,围绕肥沃的田地和美景延伸到汽车和机械开进了田间地头,寨民结束了肩挑背磨的历史,乡村旅游和特色产业,正在形成气候。
天赐的担子,勤劳、懂美、重情、阳光的寨民,应珍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把她挑起来,迎着乡村振兴的号角,阔步前行。
(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)
编辑:罗雨欣
责编:陈泰湧
审核:王 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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